《雾山里的千面巨石》

雾山深处，有一块没有人能说清楚它长什么样的巨石。村子里的猎人说它是一头蹲着的熊；溪边洗衣的老奶奶说那分明是个披着斗篷的旅人；而每年从山顶飞过的信鸽，总是绕着那块石头转圈，好像在俯视一朵硕大的花。到底哪一个说的对？没人知道，也没人敢上山去弄清楚。

直到有一年秋天，一个叫霓儿的女孩来到了这个村子。霓儿十岁，梳着两条细辫子，背着一个装满素描本的书包，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。她听说了巨石的传说，当天就跑去问村长：「能带我去看看吗？」村长摇摇头：「那条山路只有一半，另一半被大雾吃掉了，走进去就出不来。」「那我自己去。」霓儿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「我要去买根糖葫芦」。

第二天天刚亮，霓儿就上山了。山路确实越走越窄，白雾越来越浓，厚得像一床棉被。走了大半个时辰，雾忽然散开一道缝——她看见了巨石。巨石就在她正前方，和她隔着一片碎石地。霓儿抬头望去，倒吸一口冷气：那块石头好高，顶端耸出一个尖角，两侧各有一块突出的石棱，整体轮廓从正前方看，活脱脱是一个扶手椅坐着的老人的侧脸，眼窝深陷，鼻梁高挺。

「猎人说是熊，原来他是从侧面看的。」霓儿在素描本上飞快地画下了正面的样子，然后绕着碎石地向左边走去。走到巨石的侧面，她仰头一看，又愣住了——从这个方向望过去，石头的轮廓完全变了。那两块突出的石棱叠在一起，让侧面的剪影变成了一个弓着背、驼着包袱的旅人，头顶还有一块薄薄的石板伸出来，像一顶斗笠。「老奶奶果然是从这边看的！」霓儿快笑出声，又补了一张侧面的素描。

她继续往山上爬，越过一段陡坡，站到了一块比巨石稍高的岩台上。她低下头，往下看那块巨石的顶面——只见顶部是一大片圆弧形的平台，四周高中间低，像是一只翻过来的浅碟子，或者……像一朵开阔的石花。「信鸽绕圈，是因为从上面看，它真的像一朵花！」霓儿把第三张素描画好，把三张纸并排摆在腿上，眼睛在上面来回扫。三张画，明明是同一块石头，却像三个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就在这时，雾又涌上来了，而且来得比上午快得多。霓儿有些慌，想原路下山，却发现身后的石台通往的那条路已经被浓雾遮得看不见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掏出素描本，翻到从正面画的那张图——那块尖角耸着，石棱向左伸出。她想：我现在在岩台上，岩台在巨石的右侧偏上方。如果正面是朝着村子的，那我需要朝……她用铅笔在素描本上比划了一下……朝右边山坡往下走，应该能绕回主路。

她收好素描本，认准方向，侧着身子沿着岩台右边慢慢往下摸索。雾很厚，但她脚下踩到的石头越来越稳，路也越来越宽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，雾突然薄了，她看见了村子里炊烟升起的方向，以及在村口等她的村长——那个老人看见她从雾里走出来，差点跳起来。

「你怎么找到路的？」村长跑过来，声音还带着颤抖。霓儿从书包里抽出素描本，把三张画摆给他看：正面是老人侧脸，侧面是驼背旅人，顶面是石花。「我知道自己在石头哪一边，就知道从哪儿走能回来。」村长看了好久，忽然笑起来：「怪不得猎人、老奶奶、信鸽说的都对——他们都是对的，只是站的地方不同罢了。」

那天夜里，霓儿把三张素描挂在了村口的告示板上，下面写了一行字：「同一个东西，从正面、侧面、上面看，样子各不相同。想认识它，就要多走几步。」村里的孩子们一放学就跑去看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那块石头到底「长什么样」。而那块千面巨石，还安静地坐在雾山深处，等着下一个愿意多走几步的人去认识它。